【深度】借中国足球青训讨论，透视卡佩罗的青训观念

体坛周报全媒体驻意大利记者 王勤伯

关于正在发生的这场围绕中国足球青训问题的讨论，双方也引用了不少外国名帅名人的观点。然而，由于双方都缺乏对国际足球系统性的钻研，这些引用往往是肤浅而且错误的，例如有人认为卡佩罗反对比赛优先、赢球重要。

实际上，卡佩罗的观点都是围绕意大利足球的问题，他的观点在某些地方可能和“基本功优先派”吻合，也和“比赛优先派”吻合，有可能和“西班牙传控派”吻合，也有可能和“快速转换派”吻合。任何一种断章取义式的引用都是不正确的。

笔者一直很重视卡佩罗的足球观念，他是意大利足球罕见的理念播种者。退休以后担任评论员的卡佩罗，比其他很多退役球星和主帅拥有更好的角色意识，他的批评和建议更像来自一个职业记者，加上他格外擅长表达，可以说，卡佩罗是足球研究者的一个超级富矿。

在青训这一块，卡佩罗用相当的发言权。他亲手从AC米兰青年队带出了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阿尔贝蒂尼、加利等球员。他也对一些退役后从教直接就带一线队的球星表示了质疑，认为他们应该首先从青年队带起，要敢于纠正技术，而不仅仅是灌输战术。

由于青训本身是一个跨度极大的话题，从8-12岁的纯兴趣爱好阶段，到12-14岁的分流阶段，再到14岁以后进入职业预备和选拔的阶段，每个阶段的特征完全不同。不宜混为一谈，这里更多挑选的是卡佩罗关于12-14岁年龄段的观点进行分析讨论。

卡佩罗对当今意大利足球青训系统12-14年龄段的批评，集中在教练员教战术而不是强化技术：

“在足球学校里，我看到青训教练在教孩子们战术。这是一件不对的事情，因为对12–14岁的孩子，你应该教的是技术。你们知道为什么他们教战术而不是技术吗？因为要教技术，你必须亲自给孩子示范动作，而很多人做不到。这才是真正的问题：你会看到一些孩子在战术层面知道该怎么跑位，但他们不会传球，也不会停球。”

“我看到12岁的孩子在练角球和任意球战术，有人举手示意跑位。但如果职业球员都做不好这些配合，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做好？然而家长却很高兴，因为他们看到自己的孩子在‘踢战术’。可如果你连怎么把球踢好都没教，一个孩子怎么可能理解战术？这件事真的让我抓狂。”

卡佩罗没有点名道姓，但关于意大利足球青训强化战术这个问题，早在21世纪初就有人提出来过，认为根源在于萨基。当时有过一本知名记者聚集的足球文化刊物《白线》，甚至专门出过一期讨论，有关萨基是否毁掉了意大利足球，其中一篇著名文章题目是，《问题不是萨基，而是萨基主义者》。

当时意大利足球已经看到了将要面对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优秀后卫断档严重。卡纳瓦罗、内斯塔之后，能够称得上超级中卫的几乎没人了。博努奇-基耶里尼搭档中卫为意大利赢得过2020欧洲杯，还有2012欧洲杯亚军，但意大利足球在世界杯上从连续小组出局到预选赛出局，也发生在这段时间。

一个流行的结论就是，青少年球队太早采用区域防守，过去的盯人传统丢了。我当时拿着这个问题询问了不少人，包括专攻青少足球的《新足球》编辑部，带过所有年龄段梯队的马里奥·贝雷塔。基本上，比较一致的观点都是，小时候应该练习盯人，长大了才学习区域。

但问题也来了——现代足球的理念，你不学全没关系，起码需要熟悉，这样才能应对各种对手。到底技术强化和战术理解能力的培育之间应该如何找到平衡呢？到底在哪个年龄段适合逐渐加入战术内容呢？这其实是意大利足球一直没有解决的课题，是细节处理的问题，不是路线问题。

作为反例，我们可以看到，西班牙小孩从小的训练就包含着“位置足球”有关的战术意识，西班牙语“位置足球”教学材料在网上多如牛毛，但西班牙球员的技术特点并未因此丢掉，反而是在战术运用中得到了更多的展现。这是否和战术、技术的二选一有关？

另一个例子是德国足球。拉姆回忆说，瓜迪奥拉执教拜仁慕尼黑，球员们对瓜迪奥拉的体系其实适应起来并不难，因为瓜迪奥拉的理念和他以及其他一些队友之前在拜仁青训营学习过的萨基足球理念是高度吻合的。

实际上，不管萨基还是瓜迪奥拉，他们的足球都是荷兰足球的演变体。所以，这里涉及到的其实是，足球在演化，过去欧洲各国学匈牙利，产生了各种变体，你方唱罢我登场，后来大家学习荷兰，有人学更早，有人学更晚，各自学出了不同的成就。意大利足球到底是被萨基把路带偏了，还是在学习过程中没有实现更多的革新和演变，反而把自己思路固化了？

卡佩罗和萨基素不相能，但他早就不提萨基了，他在最近几年较多抨击的是意大利足球学习瓜迪奥拉的控球战术。

“意大利足球模仿瓜迪奥拉已经15年了。没有纵向传球，没有身体对抗，也没有拼抢的习惯。相反，我们应该学习尤尔根·克洛普的比赛方式。欧洲比赛的节奏非常快，而我们并不适应。年轻球员不够多，但根源在于一种错误的理念。我们是一个喜欢把球回传给门将的国家。有时候我看到一些统计数据会感到惊讶。‘这个球员完成了45次传球……’好的，但其中有多少是关键传球？有多少传球是真正有用的？ 很多教练把瓜迪奥拉当作榜样，但那是十年前的瓜迪奥拉，今天的瓜迪奥拉已经进化了。没有目的的控球并不是好足球。”

卡佩罗在教练时代很喜欢个人技术出色的球员，尤其是能够凭借个人能力解决问题的，例如范巴斯滕、伊布拉易莫维奇、托蒂、巴蒂斯图塔。他在执教罗马的时候，多次点名要求引进华金。

在卡佩罗看来，意大利教练太不喜欢为球员的天赋去冒险。“尼科·威廉斯敢于冒险，是因为‘他的教练允许并要求他这样做’。”或者像卡马尔达，在他刚刚出道的时候，卡佩罗就呼吁AC米兰多给他机会，“到底还有什么可等的？”

当然，值得一提的是，卡佩罗在AC米兰青年队培养出的优秀球员也是中后场球员居多，并没有栽培出过尼科·威廉斯这样的球员。

围绕中国足球的讨论，其实一个很基本的问题是中国青少年高质量比赛的数量太少，而且缺乏连续性，因此，并不存在一个应该多练还是多赛的问题，而是首先要确保有足够的比赛，这样情况下教练员可以选择，是否更看重当下的成绩。意大利这样的国家，青少球员固定了每周都有比赛，很多青少俱乐部都会有自己的侧重点，但有一点是肯定是，那就是赢球可以增加自信，也可以让所有人更开心。中国足球这场争论，并不是挑选几句话就可以让卡佩罗加入进去的。

卡佩罗很在意球员有机会参加国际比赛，他对欧足联的青年联赛非常称赞，他说“在欧洲比赛中旅行，你会开阔视野，会面对节奏不同、风格不同、心态不同的球队。这些经历对一名球员的成长非常重要。”

同时，卡佩罗谈到自己过去带过的球员，也承认成年队比赛检验的结果和之前近距离观察并不完全一致。例如马尔蒂尼第一次被叫去一线队的时候，卡佩罗是AC米兰青年队主帅，他认为马尔蒂尼还没有准备好，结果马尔蒂尼去了一线队就没回来了，卡佩罗承认还是当时的一线队主帅利德霍尔姆有远见。或者，当时罗马青年队的双子星阿奎拉尼和德罗西，在卡佩罗和当时很多人眼里，阿奎拉尼比德罗西更强。在一场意大利杯比赛中，他带上了2人，先让阿奎拉尼上，他发现阿奎拉尼始终无法展现出自己，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又鼓励了阿奎拉尼一次，下半时开始15分钟，情况仍然没有改变。然后卡佩罗就让德罗西出场。结果德罗西上去就生龙活虎如鱼得水，一年多以后直接入选意大利国家队了。